花香馥缕

我从未去过巴黎，甚至不了解这个城市。我不知道她的起源和形成，不知道她渊渊数百年的历史和文化，我甚至不能准确地说出她的地理位置。但是，从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巴黎就一直是我梦中的城市，充满爱与罗曼蒂克的异国之地。

早已忘记是从哪里来的这样的印象。也许是从雨果的故事里，也许是从凡高的色彩里，也许是从杜拉斯那呓语般的文字所营造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幻觉里，又也许是从哪一部又一部美妙、奇幻和动人的电影中。巴黎在我的心中，不知不觉地被抽象化、神圣化、浪漫化，以至于最终，巴黎似乎都不是巴黎了，而成为了一个无可替代的“爱”的代名词。

自从我迷上电影之后，我对巴黎的印象可以说全部直接的来自于电影，浪漫无边的故事，浪漫无边的情景，浪漫无边的幻觉中的巴黎。

例如，贝纳多·贝托鲁奇的《巴黎最后的探戈》。刚刚丧妻的中年男子，落魄而寂寥，在寻找出租屋的时候遇到了年轻的略带张狂的法国少女，他们在空屋里不通名姓、不明身份的做爱。为了逃避相互了解所带来的责任和羁绊，他们不过问彼此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只是不停的剧烈的做爱。最终男子爱上了女孩，再去寻她时，却被歇斯底里的女孩一枪打死。电影中的巴黎，充满着陈旧和潮湿的气味，如马龙·白兰度般苍老，令人压抑和窒息。在这样一种情境中，生活是无望的，爱情是唯一的救赎。这样的爱情，抛却了名姓，抛却了身份和地位，抛却了过去和未来，爱的只是赤条条、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仅有的彼此，没有任何的羁绊和束缚。爱在巴黎，如此剧烈，但又如此静默，因为爱只是爱，无望的爱。

又例如，尚贾克·贝内的《37°2》（又名《巴黎野玫瑰》）。莫里哀说：“一个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被爱。”对于女人，爱情是生命的全部，只要有爱，任何道德、法律、生命都可以不管不顾。片中的贝蒂，就是这样一个偏执和激烈的女人，想什么就是什么，简单得像个孩子，但是当世界不能符合自己的愿望，死亡就只能是唯一的出路了。可以说贝蒂是不幸的，因为世界容不下她小小的梦想；但同时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有着一个无限包容、无限呵护着他的爱人。爱情侵蚀了贝蒂的心智，当她最终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他的爱人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因为他深深的知道，没有自由和激情的贝蒂，比死还要痛苦。电影中的巴黎，充满着明媚的阳光和自在的生活，让人感到激情澎湃和难以自持。在这里，在贝蒂的生命中，爱情被简单化、被纯粹化，干净而不洁癖，脱离了社会化的捆绑，肆意而放纵，就像一首歌里面唱的：“想要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爱在巴黎，如此恣意，但又如此简单，因为爱只是爱，纯粹的爱。

再例如，理查德·林克莱特的《日落之前》。九年前，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相遇在巴黎的街头，来自美国的男子和来自法国的女子，两人彼此爱慕，相约再见。然而两人终究没有再见面。九年后，男子成为畅销作家，再次来到巴黎，再次与女子偶遇，也了解到女子当初失约的原因。当初的怦然心动仍然存在，但是，对男子来说，是留在巴黎继续前缘，还是在日落之前搭乘回美国的飞机回到妻儿身边？在这里，电影戛然而止，因为爱情，永远充满了未知。电影中的巴黎，充满着慵懒的咖啡香和轻快的爵士蓝调，让人感到愉悦和好奇。在这里，爱情充满了轻松、充满了未知和无限的可能性。爱情是责任还是激情？爱在巴黎，什么都可能发生。

然后，到2006年夏天，在小小的嘎纳，20位世界知名的导演，围绕着巴黎的20个区，谱写了20部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20个导演对巴黎的理解，对爱的理解，让人怦然心动。全世界都再次为巴黎所弥漫的厚重的爱的力量所动容，全世界都对着巴黎说我爱你。多种多样的爱，多种形象的巴黎，构成这个城市的全部形象，也是我对巴黎的全部印象。

电影中，巴黎的爱情故事，开始于18 区的蒙马特，布鲁诺波达利斯的故事。一个寂寞的中年男子，常常会抱怨自己单身生活。在一个很平常的一天，一个很偶然的机缘下，他遇到了晕倒在他车旁的女子。蒙马特是一个很适合谈爱情的地方，在它著名的爱墙上，写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爱情。虽然蒙马特归属于巴黎的时间较短，但这里也算是巴黎比较老旧的城区，处处散发着一种老巴黎的味道，就像那个寂寞的男子，衰老而缺乏活力，但是故事本身，却让人感到温暖。这样一个平常无奇的故事，让我想起了米歇尔·芒索的一段话：“我总想保留一个地方，让我独自呆在那儿，让我可以在那里爱。不知道爱什么，既不知道爱谁，也不知道怎么爱、爱多久，但要自己心中保留一个等待的地方，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等待爱。也许不知道爱谁，但是等的是它，爱。”爱，是一种等待。一个寂寞的男子在等待他的爱情。他等到了吗？也许是。也许没有。但是他将永远如此的等待。

然后是第五区，古兰德·恰达的塞纳河畔。年轻的男孩子在路边戏谑路过的女孩，只有一个白人男孩静默的注视着一旁包头巾的穆斯林女孩，惊叹于她那层层掩盖下仍然散发的美。于是，这么两个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年轻人，在美丽的塞纳河边，怀着一颗真诚的心，开始了静默如水的一段爱情。第五区是拉丁区，文化的聚集地，有来自世界各地到巴黎求学的学生，他们有着极为极为不同的文化和背景，但是，只要有爱，所有的障碍都可以克服。

到了第四区，同性恋的街区，一个只论爱情不论性别的地方，葛斯范桑述说着他对爱、对巴黎的看法。两个在印刷时相遇的男子，语言不通，但是心却能读懂彼此的爱意。在第一区，对巴黎文化和艺术充满向往的游客，在卢浮宫的地铁站里遭遇了为爱张狂的青年情侣和一个顽皮的孩子，但是在备受折磨之后仍然充满着对巴黎的热爱。而在第一区，为了生活，年轻的母亲每天清晨将年幼的孩子送到公共育婴室，然后乘车到城市的另一端去照看雇主的孩子。她给两个孩子唱着同样的摇篮曲，但一边是无奈，一边却是深深的爱。十三区的中国城，虽然不是很明白故事说的是什么，但还是可以看成法国推销员和中国女孩碰撞出来的激烈爱情。十二区的男子，在外遇多年、即将和妻子提出分手之际，得知了妻子患有绝症的消息，于是放弃情人，伴随妻子余生，并为妻子的去世而悲痛万分。第二区的母亲，在幻觉中重逢死去的儿子，在悲痛中重新获得生命的希望。第七区的两个被人唾弃的小丑，彼此相遇，从此不再孤独。十七区的父亲，为了改善女儿的生活，帮助她照看年幼的孙子。第三区，吃迷幻药的美国女演员和药贩子，说不清是幻觉，还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十九区的黑人，为了追逐爱慕的女子，不光丢掉了自己的工作，更失掉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第九区的相濡以沫的夫妻，既是对手，也是爱人，当误解产生的时候，只有爱能包容一切。第八区的外国游客，与传说中的吸血鬼彼此相爱，最终也变成了吸血鬼。二十区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中，即将结婚的情侣，因为对彼此期许的不同而争吵，最终在奥斯卡·王尔德鬼魂的化解下破镜重圆。第十区的盲人和女演员的爱情，即使肉体上有缺陷，用心永远都能体会得到。第六区，两个深爱彼此的夫妻，友善和幽默的商量着离婚、孩子和以后的新生活，不管多么的深爱，但是生活从来都不是这么简单。十四区，美国来的游客在这个言语不通、陌生的异乡之地，仍然在巴黎的强大魅力之下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城市，深深地爱上了生活……

电影结束时，所有的故事和人物交织在一起，因为巴黎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爱之网，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生活、努力的爱。等待爱，等待的是浩大无限、深沉的爱，超越民族、超越性别的爱。即使爱被误解、被阻滞、被延搁，仍然用尽全力、不屈不挠的去爱。爱情是碰撞，是激烈的，但同时，爱也是一种责任，一种由时间沉淀在心中的难以割舍的东西。也许悲伤是无法平复的，也许寂寞时无法排解的，也许爱甚至只仅仅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觉，但是只要有爱，生活就不会绝望，快乐就能重新盈满心中。爱，永远是静默的；爱是包容，爱是给予，爱是欲望和奉献，爱是用心体会的形象，爱是彼此无尽的思念，爱是即使独身一人也仍然被幸福充盈……没有文字能像巴黎本身，把爱述说得如此透彻。

就像电影的DVD封面上说得那样：“来到巴黎，才真正学会说我爱你。”

Paris, Je t’aime！

《情人》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年轻法国女孩，从小生长在法国殖民地的西贡，在那个遥远的国度过着贫穷而窘迫的生活，但因为是白人，在这块遥远的殖民地上有享有着有色人种所无法企及的特权。

在她的家里，有一个母亲、一个大哥、和她的小哥哥。
母亲在一所小学里教授数学，用尽一切办法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但是，所有的尝试都很可悲的只是徒劳。
大哥是母亲最爱的孩子，他吸食鸦片、败家、偷家里的钱、无恶不作。
而小哥哥是哪还一生的最爱，他软弱无能，受尽兄长的欺凌。
女孩在西贡的一家寄宿学校读书，在周末的时候，乘坐湄公河上的渡轮往返于家和学校。
就是在这样的湄公河的渡轮上，女孩遇到了她的中国情人，开始了延绵一生的爱恋。

他被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下等人渡轮上的一个独身的白人少女，带着女人少见的男士毡帽，纯美无瑕的脸上一抹刻意的红唇，一幅肆无忌惮的样子。
他上前与她搭话，她不管不顾的跟着他走。

从此，他日日在她的学校门口等她，她也仍然不管不顾的跟着他走。
她将他带到家族的老房子里，他们在昏暗炎热的房间里做爱，周围是嘈杂的集市声，但他们就在这样的房间里，拼命的索要彼此的身体，拼命地去爱，剧烈的令人窒息。

他们在黑暗中彼此述说，关于生命、关于绝望、关于如何的一无所有。
她对他说她的贫穷和绝望，她对他说她将如何的写作，写她们家的故事，写她如何的杀死大哥。
而他，他对她说他显赫的家世，以及除此之外，他是如何的一无所有。

对于他来说，尊贵的生活，养成了软弱的性格和病态的身体。
他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迎娶门当户对的大小姐。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反抗，他和她的爱情注定不会有结果。
这爱情那么新、那么强烈、而且力量还在增强，那是一生只能有一次而决不会重复的爱情，但是他和她都无能为力。

他终究是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而她也将回到法国，启程的时候，她看到他的黑色轿车。在偏僻的角落里，静默的目送她远行，所有的爱情和回忆在一瞬间汹涌。

刻骨铭心的爱情，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在年老的时候，他给她打来电话。
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
他说，他将爱她一直爱到他死去。

爱情，就这样穷尽了一生。


这样的一个故事，消融在炎热潮湿的巨大背景中，似乎仅成了若有似无的幻觉。
没有名姓的两个人，没有来处和归途，在未知的地点和时间发生爱情，这一切，似乎都显得肆意和不真实。


这样的两个人，似乎只能是这样的两个人。

在遥远国度生长的白人女孩，从未回到过自己的国家，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没有可归可属之处。
她在棕黄色的湄公河上穿行，恣意而漠然，像是漂浮在炎热空气中扭曲的灵魂，孤寂而哀婉。
对于女孩来说，她永远是寂寞的。
在西贡，她是格格不入的白人女孩；在家里，她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大哥，那个肮脏的、卑鄙的、厚颜无耻的大哥，却连一丁点都不曾留下给她。
父亲的早亡和归属感的缺失，在女孩的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可填补的空洞，因此她拼命索取，以使自己不至于被这个无底的空洞吞噬了去。
生活，对于女孩而言，是卑微而可耻的。
贫穷是一种耻辱，而挣扎的活下去更是一种羞耻，大哥和母亲让她蒙羞，他们像地底深处最肮脏最令人不齿的老鼠，让她感到恶心和可耻。
因此她需要逃离，不计任何代价。
她需要挤垮这样的生活，逃出生天。
这个对爱有缺失的女孩，有着不能言说的无边无际的欲望，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故事。

而家境显赫的中国情人，受良好的教育，过尊贵的生活，有着软弱的性格和病态的身体。
他曾经去法国留学，他知道自由的滋味，但他也知道那时他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对于中国情人来说，显赫的家世和无尽的财富已经成为他本身的一部分，一旦失去便一无所有。因此他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自己的这样一个部分，丝毫不加反抗，对专横的父亲，对压抑的生活，他逆来顺受。
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为自由和尊严的丧失，以及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巨大的空虚和存在感的丧失，在他的心里同样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空洞，再多的财富都无法填补。
因此他同样，拼命的索取爱，肉体的温存和肌肤的摩擦让她感到存在，否则，当爱失去的时候，他的生活便只剩下一片腐朽。
他身体孱弱，惟有性器是铁一般的钢硬。这样的男子，仿佛是为爱而生，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在等待那样一个女孩。

于是他们相遇，仿佛冥冥中的注定。
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拼命地向对方索取，欲望像沾满粘液的巨大章鱼，在身体里面无尽的蔓延、膨胀、纠结和撕裂。
绝望、孤独、羞耻和缺失混杂而成的爱情，充斥着彼此，延绵一生。

这似乎就是故事的全部。


这样的两个人，又似乎是所有人。
或者说，年少时的任性和肆无忌惮，封闭和无人理解的生活所形成的厚重的孤独之感，以及那莫名的哀愁和若有所思，深藏在心底形成不能言说的孔洞和欲望，一点点地侵噬自己的心。
就像《发条橙》里面的主人公，没来由的狂躁和邪恶，身体随欲望膨胀，骇人的张牙舞爪，任性、赌气，但心里面是疼痛和寂寞的。
又或者说，是功成名就后的身不由己，日渐老去和孱弱的心，以及那样的空虚和无奈，漫延在身体之中，使人慵懒和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追逐的，消失在卑微之中，然后生活只剩下一片腐朽，一日一日，只是活着。

也许，《情人》中，杜拉斯只是在写她自己的故事，但是她写的却同时是所有人潮湿阴暗的生活，或者，那个隐藏在华丽外表下的卑微而寂寞的自己。

但是，谁又是谁的救赎？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没有人会忘记，《情人》的第一段。
如此唐突，但是整个故事的基调跃然纸上，那段充斥着黄褐色般幽暗和炎热的少年往事如此婉婉诉说。

杜拉斯年老的时候，因为儿子的一时兴起，杜拉斯翻开了尘封的家庭相册。
一瞬间，那逝去的童年、青涩而潮湿的少年时代、炎热而美丽的西贡，刹那间涌入她的心中：湄公河的阳光下，一个戴着男士毡帽的法国少女，暧昧、玩世不恭。
这种形象，对于杜拉斯来说，是一种空白，由是一种永恒，流动在记忆深处被凝固和禁止，任何人都无法触及。

杜拉斯说：“这个形象，我是时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形象，我却从来不曾说起，它就在那里，在无声无息之中，永远使人为之惊叹。在所有的形象中，只有它能让我感到自悦自喜，只有它在那里，我才认识自己，感到心醉神迷。”

年逾七十的杜拉斯，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声音梗塞，呓语般的道出那段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最可赞叹的年华，而她生命中最后的情人雅恩，则默默地为她见证和记录着这样一段隽永的少年往事。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极美的，杜拉斯式的，极致的美。


1984年，杜拉斯的《情人》发表，首发的二万五千册书被抢购一空。随后的短短半年内，《情人》共售出二百五十万册，创下了巴黎出版发行史上的奇迹。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杜拉斯的名字飘洋过海，《情人》被译成了三十二种语言。
杜拉斯说，我身高一米五，但我属于全世界。
就在这样的瞬息之间，杜拉斯便成为了全世界的杜拉斯，世界开始为《情人》疯狂，开始为杜拉斯疯狂。

1991年，《情人》的故事被导演让-雅克·阿诺搬上电影银幕。
巨幅海报上酷似杜拉斯少女时代的一张纯美无瑕的面容，整部电影所弥漫的那种浓浓的情欲和深深的绝望，杜拉斯《情人》又掀起了一股世界范围的热潮。所有读过或没读过《情人》的人，所有喜欢或不喜欢杜拉斯的人，都疯狂的涌入电影院，所有的人，都被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所深深吸引。

于是，时间永远定格在了1930年的印度支那。

但是所有的喧嚣，和杜拉斯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沉浸在中国情人逝世的悲痛，以及对往事的深深追忆中。

生命在爱情中被逐渐耗尽，而爱情却这样静默的穷尽了一生，静默的如蒸发的湄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