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馥缕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群疯狂而渴望燃烧的“疯人”冲击了整个时代的美国文化。杰克·凯鲁亚克用他三个星期的不眠不休和一卷无标点无分行的电报纸卷在美国乃至全世界掀起了一股“路上”狂潮。他的小说《在路上》被奉为“垮掉的一代”的圣经，更被时下青年追捧为行为准则。加之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大规模修建高速公路，和汽车制造业的爆炸性增长，以自动化交通工具为标志的美国路上文化正式风靡。

如果说“愤怒的青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对英国文化的冲击产物，那么“垮掉的一代”无疑是大西洋彼岸美国的一个遥遥对应。第二次世界大战所带来的新的幻灭感和失望感，使人们对和平生活的渴望重新被空虚、迷惘、压抑、孤独和悲观笼罩。而加上麦克西的红色恐怖，人们个性的高度压抑，以及对“美国梦”的无情扼杀，一群反文化、反主流、反体制的青年应运而起，以其不合常理、近乎“疯狂”的自由行为公然藐视虚伪的传统伦理和道德观念。

在凯鲁亚克的“垮掉”宣言中，他将此称为定义为“贫困、潦倒、一无所有、垮掉、流浪、在地铁站睡觉”。而“垮掉的一代”是这样一群人：“一方面，他们吸毒、盗窃、酗酒、纵情于爵士乐、崇尚性解放和同性恋；另一方面，他们读尼采、参禅、崇拜中国疯僧寒山、写小说和诗歌、加入反战游行、支持民权运动、致力于环保”。他们展示的是在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层面上，对现代世界及人类命运表示深沉哀叹和严肃追问，以及对美好新生活的向往和憧憬。“垮掉的一代”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垮掉的”先锋们已经逝去，但是“垮掉”文化却深深的冲击并扎根于美国文化，影响着整整一个时代的价值观念和艺术形式。

“垮掉的一代”及其文化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在路上”。从金斯伯格到凯鲁亚克，从《嚎叫》到《在路上》，汽车、公路、疯狂、行走就成为“垮掉派”作品及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构建。汽车是工业化社会的标志，而作为工业大国的美国则被誉为“汽车王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的修路热，引发汽车制造业的爆炸性增长。汽车日渐成为美国文化中的一部分，其重要性在许多重要的文学文艺作品中都有所体现。汽车所代表的，是一种扩大化的空间和自由，在一定层面上极符合美国文化中对个性的张扬和对自由的追求。然而汽车所行驶的道路则表明，它在给与个人极大行动自由的同时，又对自由加以必要的规范和限制。这是一个极为有趣的矛盾现象，正对应于“垮掉派”的疯狂和反叛与时代和世俗压迫之间的矛盾，在给人们的生活和思想方式带来变化的同时，又引发了人们的思考。

除去“垮掉派”赖以存在的文学作品，另一个将“垮掉”文化和公路文化有机结合的艺术形式非电影莫属，而其中，尤以公路电影最为引人注目。公路电影是合美国现代工业文明相伴而生的，以主人公以开车或行走的方式不停漂泊，居无定所而形成的戏剧冲突来构建故事。与西部片一样，公路片也是美国文化的特有产物。但与西部片不同的是，公路片是以二十世纪的现代工业为时代背景，其主角们多半是为了寻找自我而进行的一段情愿或不情愿、有准备或无准备的、有目的或无目的的旅程，而最终在这自我寻找过程中逐渐迷失之间消失。旅行的本身是不重要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无意义的、无所谓的，然而重要的是过程，“逃离现实无奈的精神，在获得救赎的同时去理解世界，最终以麻木或妥协或清醒的姿态回归”。

公路片中最有“垮掉的一代”精神的，无疑是《逍遥骑士》。用“垮掉的一代”自己的话来说，“1969年，两个很混蛋的年轻人（彼得·方达和丹尼斯·霍普），拿着40万美元，吸着毒拍了部《逍遥骑士》，他们用电影来叙说‘与生活决裂，跨上硕大的阳具般的哈雷，驶向虚无’”。承认与否，《逍遥骑士》中充满着浓厚的凯鲁亚克小说的影子，嬉皮士、毒品、妓女、酒精、放逐、哈雷（在这里可以将哈雷看成汽车的同等物，两者都是现代工业环境下产生的自动化交通工具，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杀戮，都是“垮掉运动”不可或缺的组分。片中的两个青年，不为人所理解和接受，一路上受人排挤，并最终招致死亡，但他们的疯狂或者说无意识，为的是追求自身的救赎和最终的自由。自由是人类的最终追求，但是，在这个疯狂和压抑的社会，这样的追求或许本身就显得疯狂。片中那个酗酒的律师乔治·汉森说：“谈论它（自由）和实现它是两码事，真正的自由是很难的，特别是当你在市场上被买卖时，所以别告诉人们你是不自由的，他们会以杀戮和作恶来证明你错了。”正如他的话，如果全世界都将你逼迫，然而你却不甘于妥协，如何求生？

“垮掉的一代”的问题在于，他们不能在“速死”（第二次世界大战及当时潜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危机）中灭亡，又不能在“慢死”（麦卡锡的高压政治及人的个性扼杀）中生存。为了不被众人同化，为了坚持生活在“周围世界和共同世界”中，为了只为自己而生存，他们唯有疯狂的生活从而被疯狂拯救。而那两位骑士的问题在于，与生俱来的特立独行和不能妥协，使其不能为世俗的人们所接受。抗争的结果只有两个，胜利或死亡。嬉皮士失败了，那么“垮掉的一代”呢？但是，不管行动与否，斗争与否，“垮掉的”精神中对自由的信念与追求扎根于人们心中。

《在路上》的最后，凯鲁亚克用抒情诗般的笔触留下了这样一段话：“今晚，星星将被隐去，你不知道上帝就在大熊星座上吗？在黑夜完全降临大地，隐没河流，笼罩山峰，遮掩最后一处堤岸之前，夜晚的星辰一定会向大地挥洒下她那璀璨的点点萤光。除了无可奈何地走向衰老，没有人知道前面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这样的情景让人不禁联想到影片的最后一幕：两人莫名其妙的死在一对疯狂过客的枪下，而摩托车被击中，化成一团熊熊的火焰，此时镜头迅速上升，同时响起了悠扬的片尾曲，意味悠长。究竟前面会发生什么？人们在追求什么？而自由最终又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是路上旅程仍然继续，此间的追寻仍然继续，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场路上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