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馥缕

    文艺复兴是14至17世纪在欧洲出现的资产阶级思想文化解放运动，资产阶级艺复兴古代文化为旗号反封建、反教会的思想文化解放运动，是欧洲历史上的一个伟大的变革时期。
    这场运动的最主要特征是“人的苏醒”、“人的发现”，其指导思想是“人文主义”，强调以人为本，反对神权、神性，宣扬人权、人性，对以“神”为中心的宗教思想进行大胆的冲突，否定禁欲主义，追求现世享乐，蔑视天国幸福，赞美爱情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美好感情……
    虽然“人文主义”对宗教神学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但是整个社会在几千年来的基督教文化的浸润之下，抛开神学来谈“人文主义”绝对是无稽而可笑的，甚至可以说整个“人文主义”思想体系就是建立在基督教神学的基础之上。

英国的人文主义文学是欧洲人文主义文学的顶峰，而莎士比亚无疑是其中的集大成者。莎翁一生的创造都在探索情感与理性、原欲与道德、个体与群体之间和谐发展的问题，虽然他倡导人文主义，但又一方面汲取基督教的博爱思想和忏悔精神，用以解决由个性自由带来的人欲横流、道德沦丧的现实矛盾。作为人文主义者的莎士比亚，其作品中有着浓厚的基督教意识，主要体现在对人的本质和处境的认识、对人的存在意义的探讨、以及一种渴望属灵存在的超越情怀。对于莎士比亚而言，基督教文化内涵是其所理解的人文主义的一个重要向度，而作为其一生最高成就的《哈姆雷特》，则无不体现着这一点。下文将通过对《哈姆雷特》中所体现的基督教道德和罪恶观进行的简单探讨，来初步了解莎士比亚的人文主义和基督教精神的相互交融性。

1、  原罪

基督教认为人“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母胎的时候，就有了罪”，即“原罪”。
    原罪是指人类与生俱来、洗脱不了的罪行，是由人类的祖先偏离神的准则而走向堕落的过程而来。《圣经》中的记载是这样的：上帝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亚当和夏娃，使其掌管世界万物，在伊甸园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夏娃禁不起蛇的诱惑，怂恿丈夫一起偷吃了“分辨善恶的树”上的禁果，违背了上帝的禁令而被逐出伊甸园。人类蒙上帝的大恩，而对上帝意志的违背是“亏欠了上帝的荣耀”，因此这罪将遗传给子孙后代，成为人类一切罪恶、灾难、痛苦和死亡的根源。

原罪的产生和存在，不仅仅在于人类对上帝意志的违背，更在于人吃下禁果后“眼睛明亮”，获得了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即人的自由意志从此被唤醒。所谓自由意志，是指人类对自己行为的信念或哲学理论进行选择的能力，具有自发性、任性性和自律性，使人区别于动物而存在的最重要特征。但是自由意志的出现，一方面使人成为了具有主体力量的人，一方面又给人们带来了无穷的欲念，导致了人的堕落和各种罪恶的出现。而哈姆雷特的悲剧便在于这种意识觉醒之后所出现的矛盾性。

对于哈姆雷特而言，世界曾经是一如伊甸园办光彩夺目的美好天地，他曾对人和社会怀抱着理想和乐观的思想：“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然而父亲的惨死、母亲的改嫁则彻底粉碎了他的美梦，将其从一个积极乐观的人文主义者变成了一个俨然的“忧郁王子”，同时也唤醒了他沉睡的自由意志，使其如偷吃禁果后的亚当和夏娃一样拥有了清醒的头脑，意识到世界和人类的罪恶。人文主义理想的破灭，使哈姆雷特意识到，所谓“个性解放”口号下人们“为所欲为”所带来的社会罪恶，人的情欲在失去理性规范的制约后将产生无穷的恶，从而使社会趋于无尽的“混乱”。

    正是对人的本质，即“原罪”的思考，使哈姆雷特的言行越来越游离于为父报仇的宗法责任和“重整乾坤”的社会责任之间，越来越脱离历史现实的轨道而直逼无意义无目的的存在本身。在这样的思考面前，复仇便显得无足轻重了；而且既然人的本质是恶的，复仇的对象便是全人类；而若要消除这种恶，是否就等同于否定了人的现实存在，那“重整乾坤”的愿望是否就成了一句空话？那么人生起步只是没有结果的虚无？“生存还是毁灭”？哈姆雷特的悲剧不仅仅在于思想与行动的矛盾、生存与毁灭的矛盾，而从根本上来说，在于人类本性的善恶是非的矛盾、自由和遵循的矛盾，也即人类“原罪”和自我救赎的矛盾。

2、  欲望

欲望是人类自由意志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尽管它更倾向于人的动物性一面，但它却是推动社会和历史发展的重要驱动力。在莎士比亚看来，“无限制的欲望是一种‘虐政’，它曾推翻了无数的君主，使他们不能长久地坐在王位上”；但另一方面，欲望又使人离开了本质的生命，是高贵的人性被压抑和扭曲。

基督教教义中七宗罪中的“纵欲”（Lust），指的是情欲的放纵。哈姆雷特的母亲，在刚刚亡夫的情况下，就不顾当时禁止叔嫂通婚的道德约束，嫁给了弑夫的凶手，“迫不及待的钻进了乱伦的裘被”。除了位高权重的身不由己，女人最私密、最原始的动物性情欲，在失去理性规范的制约（国王）后便走向了极端的堕落，即使曾一度被哈姆雷特视为爱和纯洁象征的母亲也不能例外。即使贞洁如奥菲莉娅，同样也逃离不了情欲的桎梏。即使她“像冰一样贞洁，像雪一样纯洁”，但“美丽可以使贞洁变成淫荡”，哈姆雷特甚至认为，在情欲逼迫时，她必将会像王后一样脆弱，向所有的女人一样禁不起诱惑。即使人文主义者重视个人欲望和现实享乐，但这种时代风尚所带了的私欲泛滥和道德沦丧，无疑引起了莎士比亚的深深思考。也许，正是因为对这种隐患和混乱社会的担忧，他笔下的王后和奥菲莉娅不但不能得到幸福，反而还要遭受死亡和癫狂的痛苦。

保罗曾经说过：“贪财是万恶之根。有人贪恋钱财，就被引诱离了正道，用许多愁苦把自己刺穿了。”尽管贪婪是从道德角度而不是从信仰角度而言的，基督教文化中仍然对其深恶痛绝，不仅将其看作是原罪的具体体现，甚至视为大恶，作为七宗罪的其中一条。《哈姆雷特》中，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可避免的犯下此罪：克劳狄斯为权势所诱惑，私欲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弑兄夺位，霸占嫂嫂，又以奸诈的手段企图置王子哈姆雷特于死地，可谓是犯下滔天罪行；王后贪欲情欲和权位，委身于克劳狄斯；挪威王子则贪于丹麦的领土，虎视眈眈与丹麦的局势，随时准备进犯；哈姆雷特昔日的朋友，为了保护个人的利益，趋炎附势，成为克劳狄斯的密探；甚至哈姆雷特自己，其复仇之心，又何尝不是来源于对名誉的“贪婪”，或者说，对仇恨的“贪婪”。罪人将得到惩罚，而上述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得到了惩罚，这也体现了莎士比亚对其罪恶性的肯定。

贪婪之所以被视为罪行，因为它不仅本身为大恶，而且还带来了其它罪恶。如嫉妒。嫉妒是人的欲望引起的，是贪婪的一种体现，是对别人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的恼怒。一方面，嫉妒是人类自我意识觉醒的标志之一；而另一方面，嫉妒又是人不自由的标志，因为它源于缺乏。克劳狄斯的轼兄也可以看成他嫉妒于哥哥的权势与地位，而这种嫉妒正来源于他对这种权势与地位的缺乏。由贪婪而来的罪恶无数，人性中的原始欲念一旦被释放出来，简直禽兽不如。基督教中的宽恕、仁慈和博爱似乎无法掩盖这种人性最根本的冲动，欲念像毒瘤一样扩散，不仅侵蚀和吞噬着身体和心灵，而且也感染和侵蚀着每一个人。我想，在这样一种社会现实下，莎士比亚也在无法以其浪漫喜剧掩盖这种罪恶，于是只能以悲剧予以揭露。

罪恶无处不在。自人类获得分辨是非善恶的那天起，自人类自由意志觉醒的那一刻起，罪恶便存在和蔓延。正如“罗马书”中的训诫：“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没有明白的，没有寻求神的；都是偏离正路，一同变为无用。没有行善的，连一个都没有。”人们被欲念纠缠，不仅毁了他人，同时也毁灭了自己。作为人文主义的莎士比亚，最终没能摆脱基督教神学道德的羁绊，在倡导“个性”的同时又不可避免的以宗教道德观来判断行为的是非。也许，这正体现着，人从根本上就是不自由的，或者说，也许，自由本身就是一种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