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馥缕

傍晚的时候，她对我说，警察结婚了。

我震惊。然后无言。即使这是怎样可以预料到的结果。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大眼扑闪的女孩。脸上永远挂着单纯愉快的微笑。穿干净的衣服。用力的握笔，写下一个整整齐齐的汉字。招牌动作是，噘起嘴，在脸颊边比出一个V字。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单纯的孩子。

记得高中的时候，暴雨中共撑一把小伞，我抱着她，心里想这就是我的孩子了。

她是我的孩子。一直都是。

每天下课在我的教室门口探头张望。在每一个课间，牵着我的手，走很远的路到卫生间，仅仅是为了了洗手。每天放学都一起离开学校，我多走一站的距离，送她回家，然后搭公车回家。

作同桌的时候，在每个自习课，都要说太多的话。听她嗲嗲的声音对我撒娇，骨头都要酥麻掉。我对她发表奇奇怪怪的大理论，她大笑着听。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听着她大声的发笑，傻傻的孩子般的笑声，现在听起来兀自多了些苦涩，想想都觉得心疼。

不喜欢看有字的书。喜欢看全是图片的画册。画很可爱的画。做很可爱的手工。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用黑色的卡纸做成一只大蜘蛛盒子送给我。

邀我到她家去。吃她妈妈做的饭。漂亮得体的妈妈，至今都记得那滑滑的蛋香味道。

给我看小时候的照片。珍藏许多年的日记和情书。给我说一些甜得发腻的小故事。听着听着就会笑出声来。

给我指暗恋她的男生。把他递的纸条和说的情话，统统告诉我。然后每天下午，一起琢磨怎么避开那个男孩。再后来和这个男人成为好朋友，一直都没告诉他当初是怎么得躲着他。

给我看她暗恋的男生。曾经喜欢过她的男生，最终还是拒绝了她，和相识的另一个女生在一起。男生给的理由是，我是内心有阴暗面的孩子，而你是如此美好，我怎么忍心伤害你。这个理由看起来理所当然。我能够理解，一个读安妮宝贝的男孩子，一个幼年丧父的男孩子，会有怎样的绝望。但是我却忘了，我的龙龙也是一只一半纯白一半阴暗的痴傻的螃蟹啊。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柔软的肉藏在坚硬的外壳里面，我却忘记了。

我忘记了好多事。

我曾经羡慕她。美好的家庭，美好的生活，整个世界都是由美好构建的。但是我却忘记了，越是美好的事情，破碎的时候就越为惨烈。

我忘记了她每一次的大哭，每一颗眼角滑落的泪。我想尽办法让她开怀大笑，却忘记了她可能躲在蟹壳里偷偷的哭。

我眼中的她，永远是傻傻的单纯得要命的小女孩。但是我却忘记了，螃蟹也会一天一天长大，蟹壳会一层层蜕去，每一层都会比旧的一层更加坚硬，再也不会轻易让人触碰到柔软的内心。

我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幸福。因为没有不幸可能发生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但是，不幸发生过，而且还会发生。但是我却忘记了，像以前一样把她抱在怀里哭泣。

那天她告诉我，她成为别人的第三者。把自己清清白白的身体，交给那个男人，心甘情愿。

我震惊。但心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小女孩要长大，需要狠狠的爱，狠狠的痛。

既然生活不能够再更好，也不会变得更糟，维持这样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坏处。如果是我，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后来。两个月后，她对我说，男人要结婚了。云淡风轻的语气。

她甚至没有问男人婚礼的日期。她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抱着他。窒息般的拥抱。

不是放不下。只是舍不得。无尽的舍不得。

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是发生的时候，还是始料未及的痛。

只是舍不得啊。毕竟是深爱的男人。

她在男人怀里痛哭失声。但是说起来的时候却如此的云淡风轻。

多么舍不得。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只剩下一副空虚的蟹壳。

我甚至都能看见，跪在洗澡间的她，如何地把水开大，如何声嘶力竭，如何歇斯底里的撕扯自己的头发。羞愧，绝望，以及无边无际的疼痛。一如曾经的我自己。

舍不得啊。即使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即使知道不值得，即使知道不久后的将来自己会如何的嘲笑自己，但是依然，这么的舍不得。

说不出来，只有心在撕裂的疼。

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舍不得。

我的孩子啊。

她对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耳机里想起蔡琴的声音，《我听见我的心在哭》。

温柔而深沉的声音，只听到旋律就轻易得掉下泪来。

锁上门关上灯
黑暗里只剩我

和我独处
白天那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
所做的事我都不在乎
做不该做的事爱不该爱的人天天重覆
记得已有很久不曾为谁痛哭
所有的苦都当做过渡
我听见我的心在哭

如此遥远却如此清楚
我听见我的心在哭

像孩子一样的无助
人的世界忙忙碌碌盲盲目目
在人群中随著沉沉浮浮
每个人都荒荒张张仓仓促促
谁又能去说自己在乎

我的孩子啊……